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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啦圈情人

呼啦圈情人

  我和我爸在天桥下边卖呼啦圈。  那是冬天,天阴得厉害,北风呼呼地吹。  我8岁,穿着龟壳一样又小又旧的棉袄,梳着个马尾辫。  一有人伸头望向我们,我爸就急忙招呼。  “来,娇娇,快,脱了外套,摇起来。”  我拼命地扭腰,呼啦圈“刷刷”地转起来。  我爸眉飞色舞地给人介绍,口中喷出的白气,遮住了他青黑色的脸。有时候我觉得,我爸实在是胡说八道。呼啦圈能治乳腺增生、肺气肿、心脏病,还能治变了心的男人。  一会我就汗流浃背。  等没人了,北风呼呼地卷着地上残败的落叶,我躲在天桥柱子下瑟瑟发抖。尽管穿着我的龟壳,可里边的秋衣湿透了,凉冰冰地贴着我。我爸抽着一根烟,神情飘渺地讲他刚进厂子里的事情,得意时下巴会一抖一抖。那风驰电掣的年代,他和兄弟们个个像梁山好汉般劫富济贫、上天入地。没有他们哪有那些高大的厂房。没有他们厂里的大机器就是一堆废铁。没有他们世界现在还在水深火热中。  虽然这些事我听过很多遍了,可我还是乐意听。  我喜欢跟我爸出来,不光因为不用写作业,我喜欢我爸那种不在家里的快活劲儿。赚了钱,他会故意用胡子扎我。还会听我的命令蹲下,让我揪住他的头发给他编小辫。  他一回家就特别像我爸,一板一眼,特严肃。而现在的他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,快活轻便。  等天彻底黑透了,我爸数数卖的钱,一共九块四毛六。  他高兴地挥挥手,走,回民街吃文文烤肉走。  我欢天喜地的跟在我爸屁股后边。  天下起了雪,起初是细细的雪粒,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。我的头发,眼睫毛上都结了冰花。  回民街泥泞、喧闹、灯火通明。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商贩沿街摆着摊,仿佛一点也不受大雪的影响。蝴蝶发卡、拨浪鼓、兵马俑小泥像、假的玉石碗……应有尽有玲琅满目。  一进城门,大红灯笼照着飞舞的雪花五彩缤纷,烤羊蹄子的辣味窜鼻子,甑糕甜蜜的蒸汽迎面融化了眼前的雪,盖着纱布热气腾腾的粉蒸肉简直让我挪不动步子,灯光下烤肉摊的烟气袅袅升起,叫卖声,笑声此起彼伏。每经过一家卖烤肉摊,我都问我爸到了没,我爸总说还没。我们走过了一条铺着大青石的街,那街光滑的像大镜子,我一步一滑,鞋早湿得透透的。脚也冷的失去了知觉。我们又走过了另一条横着的街,贾家的灌汤包子、红红的炒米、刘家的肉丸胡辣汤、定家的小酥肉、李老四腊牛肉、东南亚甑糕、麻酱酿皮,各个都让我失魂落魄。  直到我小腿肚子发了麻,浑身冒着热气,我爸站住一指,到了。很小的门头,里边曲径幽深,只容一人行走的过道,我和我爸一前一后,穿过过道,人多的没座位。我们又爬上陡峭狭窄的木质楼梯,找到了一张空桌子。  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。  我爸点了两盘烤肉,又点了两盘,然后又点了两盘。我趴在油腻的木桌子上大口吃肉。那滋味,非得亲自尝过才知道,外焦里内的肥牛筋,刷上特制的香辣酱,一口下去滋滋流油。我吃了一百多串,我爸吃的比我还多。一结账十八快。  往家走的时候,我开始担心我妈要问起钱的事,我们咋交待?  我爸说,咱不挣这些钱,也得吃这么些饭不是。  丫头,别担心。  路上我爸大方地又买了一支羊蹄。  回到家,我爸就变回我爸。样子真可笑。  看见我妈,他把羊蹄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  “给你的。”  我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,“她不用写作业?你整天不挣钱,带着孩子丢人现眼。”我爸一下子噎住。多亏一脸胡子替他遮羞。  我妈继续说:  “明儿赶紧回厂里好好上班,有班不上,你想干啥?”  “这不是,这不是……呼,呼啦圈可以卖钱吗?人家厂里给你东西,卖不卖出去看个人本事。”  “就你有本事,你卖了多少钱?”  这下,我爸彻底不说话了,尴尬地搓着粗大的手掌。  夜里,天实在太冷,我冻醒了。炉子里一点火星都没有。黑暗中我看见我妈拿着我们的毯子悄悄给我爸搭上。我冷地发抖,但不想让我妈发现,我知道我爸更冷,他的被子薄的对着窗子都透光。  过了两天,我爸又弄回几只塑料金箍棒。他说这个一定会火,就像呼啦圈一样哗哗好卖。  于是,我在天桥下像一只猴子蹦来蹦去,手里耍着金箍棒。  尽管我的秋衣又湿透了,可这回我们没卖出一根。  天快黑的时候,我们班的张涛从不远处走来。我早早看见他,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紧张。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卖金箍棒,也不想让他看见我爸人来疯的样子。不自觉的我离我爸有了5米的距离,我还在往后退。我爸叫了我一声,我没理他。张涛越走越近,我爸啥也没看出来,一个劲叫我。我的脸特别烧,干脆蹲在地上,将脸埋在两腿间。张涛没看见我,他站在我爸跟前,好奇地看着金箍棒。  “来,走一走,瞧一瞧来,这是个好东西,男娃子都有,拿上就72变,腾云驾雾随便你来。”  张涛傻不愣登地笑了。  不用看我也知道,我爸一定挤眉弄眼像小丑一样推销。我爸的笑比哭还让我难过。  张涛竟然买了一支金箍棒。  等他走远,我没事人似的回到我爸跟前。我爸说:“看,咱今天又能吃点好的了。买个鸭架怎么样?”我爸又笑,那肥脸马上要挤作一团,我赶紧转过头。庆幸我爸没看出我为什么躲了。这会我自在地站在他身边摆着两只手。  后来,我听说我爸他们厂子倒闭了。我心想这下好,我爸彻底没班上了。  有个星期天,大概是春天吧,我爸心血来潮,要带我去老厂房抓鸟。我们兴高采烈地回到曾属于我们的地盘,厂区大门上着锁,我们翻墙进入。所有厂房都显得巨大而空旷,长满了荒草的墙根,有野兔跑来跑去。布谷鸟的叫声像狗吠一样此起彼伏。真不敢相信,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。以前这里机床轰隆隆,我爸的大茶杯总在机床头上,一看见它我就知道我爸在车间。大家热火朝天,亲如一家。我跑到厂房找他,人人都很热心帮我,还有人给我糖,有人夸我聪明。 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。  离开这后我经常做同一个梦,梦里想回厂里。用跑的、用骑的、坐公交车、坐班车,下雨,很大的雨,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,总是快到的时候就醒了。从来也看不到它的真面目。   我们路过西院的时候,我忍不住朝里看看。小时候,我和一群孩子每天都在里边抓蛐蛐,掏鸟蛋。  小山上的树林是我们女孩的根据地。我们要在山上给男孩子们运送打仗的弹药。抓住的俘虏也要绑到山上。  山下的小池塘,长满荷花。  池塘边那块大石头,与记忆中一模一样,我们小孩在那里玩过跳伞游戏,一个接一个从上边跳到下边的软泥里。我爸也曾推起过它,让我们抓下边的蛐蛐。  夏天,我们站成一排,顶着烈日,比谁最有勇气,挨个喝池塘里的水。我们摘了荷叶当帽子,挖塘边的湿泥玩“摔泥泡”,也用泥巴来过家家,做成盘子和饭。  院子东边有一堆废弃塑料管,粗一点的我们可以钻进去捉迷藏。细的用处更大,我就在里边发现过蛇和鸟的蛋。有一只母蛇,在管子里下了六颗蛋,过段时间再看时竟然有六只小蛇爬出来,我仔细找了,蛋壳没了。我怀疑蛇到底是生蛋还是生小蛇?  草丛里也有无穷的宝藏,蚂蚱捉住用一根毛毛草穿成项链戴脖子上。比谁捉的“油葫芦”、“棺材板”大。蝴蝶翅膀上的粉可以配制毒药。  有时,我爸拿了鱼竿在池塘边钓鱼。他让我们小孩给他挖蚯蚓,作为奖励他爬上旁边的高墙给我们摘构树的红果子。那个果子鲜美,一条条细细的果肉,入口就是一包甜水。  我家的大黄猫也跟着我爸,等着他钓上鱼,小的直接扔给它吃。大的我爸会放在塑料桶里,馋嘴的大黄猫埋伏在草丛里不时的偷袭塑料桶。  于是我拿根绳拴住它的脖子,让它离那些鱼远一些。别的小孩围过来看,他们会说,我家的大黄猫又大又听我的话。  我爸很受小孩的欢迎,他是我们的法官。什么解决不了的都可以找我爸。谁抢了谁的毛毛草、轮到谁摸大黄猫了、谁的“油葫芦”比较黑、谁的叫声大……  有时我爸被缠烦了,就扭着庞大的身躯怪叫着抓人。我们尖叫着四散跑开,不一会就又聚在我爸身边。    我爸爬上高大遥远又破败的厂房,我看着他站在瓦片中央还没个篮球大。他是个身怀绝技的胖子,仿佛练过轻功般上窜下跳。我突然担心他会消失,就像那些记忆里的东西一样。后来我看不见他了。我大声地叫他也不答应。我慌了前前后后的跑着找他。 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他终于出现了。手里拿着两个鸟蛋。  我一蹦三尺高,我爸就是我爸,弹无虚发。  后来,我俩都累了。  我们去家属区找一位阿姨。我爸说是他同学。  家属区明年也要拆了,零零散散没几户人。我们住的那一排平房已经不见了。  我们上到四楼,这里原来是女工宿舍。有一次我一个人跑上来玩,在一间宿舍里一堆人在打牌,她们都全裸着身体,一点也不害臊地对着我。年老的,乳房垂到了肚皮上,年轻的,乳晕粉粉的,坐在那里肚皮也有三层褶。她们是真的热,内裤也不穿。下边全是黑黑的一片。差点把我吓跑。  这里构造基本没变,做饭的煤气炉子还是摆在过道上,自行车还有没名堂的杂七杂八都在过道摆着。我爸走到第三间,一掀门帘进去了。  “呦,稀客呀。”  一个短头发挺漂亮的女的抬头说。  “来,娇娇,快坐,认识阿姨不?”  “不认识。”  “你爸没跟你提我吗?”  我嘿嘿笑着,不知如何回答。  “去年我还给你织过一件红毛衣呢,你忘了?”  我哪记着这些。  她屋里有很多新鲜的玩意,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,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。  有一个带翅膀的彩色瓶子,里边有半瓶香水,我趁她不注意往衣服上喷了些。立马香味就散满屋子,藏也藏不住。  她哈哈大笑。  我有点不好意思,但我不讨厌她,她笑起来有酒窝。  我又看见一支很粗的铅笔,里边装的原来是口红的芯,这可真新鲜。  我爸和她聊的挺好的,都是厂里的事,我也听不太懂。  我就在一旁找好玩的。  一会,她让我吃水果。  一会,又让我喝饮料。  这么好的地方,我爸怎么早不带我来啊。  “娇娇,你知道你爸原来在厂子是号人物不?”  我看了看她,红唇齿白的比我妈好看。  “你爸只要招呼一声,大家说不干就不干,厂里就停产了,厂长也没辙。你那些个喚伊叔叔、光葫芦叔叔,小张叔叔都是你爸的小兄弟。”  “哦,怪不得呢。”  我再看看我爸,抽着个烟,一脸的不屑。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。  我爸假装不耐烦的摆摆手,“都过去的事,说了有啥意思。好汉不提当年勇。”  “对对对,你爸可真是好汉。我当年就看上你爸了,可惜没赶上呀。”  我爸也笑。  “后来,他们都怎样了?”  “从厂里出来关系就淡了,听说唤伊给私人开车去了,小张卖鱼,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。”  “哎,是,现在想聚起一帮人难了。你说咱们怎么说散就散了呢?当年谁要有点难事,只要支应一声,谁不伸把手?”  “哎……”  我听出我爸说话的语调很软和,不像平时说话的声音。  那女的压低声音问, “为什么那么早就从厂里走了?”  我爸稍稍有点变色。  “也不为什么。”我爸吸一口烟。  说,  喝茶。  许久。烟雾绕了一房子。    “跟你就说实话吧,厂里裁员,让我定人,都是自家兄弟,谁走谁留?哎,我先把我裁了,也算对得起大家兄弟一场。”  那女的也叹了口气,  “那你咋舍得离开厂里。再说,你走了咋生活?”  我爸又抽烟。  今天我爸可潇洒,平日舍不得抽的烟,今天一支接一支。这女的的茶叶也是好茶叶,水碧绿碧绿。  “不说我了,你有啥打算呢?”  她不说话。    又坐了不多会儿,我到楼道玩去了,露天的楼道像是一溜长阳台。深红色的砖墙上爬满爬墙虎。他俩也出来了,趴在护栏上聊天。那女的红裙子被风吹地拍打着栏杆。脸上的酒窝在春天的阳光里明晃晃的。我斜斜地看过去,红墙绿瓦煞是好看。我爸今天话又多,又爱笑。  傍晚我爸说要走,那女的慌忙塞给我那半瓶带着翅膀的香水。    我们走到楼梯口时,那女的说:“娇娇,以后阿姨还是每年给你织毛衣,好不好?”  我说好。  回家的路上,路过西院,我不敢回头看,只是跟着我爸大步流星地走。我爸也没回头。我第一次打心底里觉得他很牛,以前他说的那些事也许不都是假的。我看见傍晚的阳光照在他的鬓角上,明晃晃的一块白。以前都没发现,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。我大了一些,仿佛也明白了一些。    一路上我爸什么都没说。没交代我不要提什么事。  但我知道不该说什么。我们像真正的朋友。  我想告诉他,我也只会在梦里回到厂里、回到西院、回到家属区的单身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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